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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励机制与制度改革

来源于 《比较》 2017年第1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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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钢

  *本文为作者在2016年中国经济学奖颁奖仪式上的获奖发言。

  让我首先感谢北京当代经济学基金会建立中国经济学奖,以此推动经济科学和社会科学在中国的进步;感谢他们对我的工作的认可。

  我感到自己在许多方面都非常幸运。首先,能够有机会同时亲身经历和观察“文化大革命”、经济改革和其他国家的社会经济。对于社会科学研究,这是极其难得的机遇。其次,从自学的时期起,就有机会结识很多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工程方面国内最优秀的学者。在诸多方面受到他们的熏陶和影响。有幸得到老一代经济学家于光远、张宣三、刘源张、乌家培等的重要帮助。在出国后,有机会在最优秀的学术环境中饱受学术熏陶;有机会就学于并结识许多世界上最优秀的经济学家,成为科尔奈(János Kornai)和马斯金(Eric Maskin)的学生、同事和亲密的朋友。有机会从国内最优秀的学者,尤其是吴敬琏、茅于轼等老一代的学者,以及无数优秀管理人员、企业家那里,学习和吸取无尽的营养。我还要特别感谢吴敬琏和肖梦主持的《比较》杂志及其前身,在过去二十几年里,及时、系统地在经济学前沿与中国改革的实际之间建立传播交流的桥梁。

  最后,我特别感激能有机会与许多最优秀的学者,成为同学、同事、合作者和亲密的朋友。特别是合作最多的,钱颖一、马斯金、罗兰(Gérard Roland)、皮斯托(Katharina Pistor)、黄海洲、魏兹曼(Martin Weitzman)、博尔顿(Patrick Bolton)等。不仅在具体研究上得益匪浅,而且得到无尽享用的精神启发。我们由合作产生的交往,是既深厚又亲密的普通人的友谊和知识分子的友谊,远远超出单纯的学术往来,是对中国、对世界、对人类社会充满好奇和充满关切的钻研探索的交往。但是,我必须澄清,本致辞没有同任何合作者讨论过。所有的表述,尤其是任何可能引起争论的不当表达或者谬误,都完全是我个人的责任。

  以下简略概述我在三个方面的工作。第一个方面是对中国官僚制度中的激励机制问题的分析。第二个方面是对司法制度中相关的激励机制的研究。第三个方面是软预算约束对激励机制的影响,包括对制度和创新的关系等。其中后两个方面是普遍性研究。我把中国面对的问题,看成世界上的普遍性问题的某种表现。这三个方面的研究所得到的发现,都有一个共同点。最后,我会在总结里,对这个共性谈几句。

1.对中国制度的分析

  自从秦朝建立帝国,中国就开始了以官僚制度(bureaucracy,以下我都使用中性的学术术语官僚制度)为基础的全面统治。这个官僚制度历史之久远,构造之复杂,其影响早就远超出中国的范围。对这个制度进行理论分析,不仅对中国的改革重要,而且在社会科学中,如同对民主制度、对市场制度的理论分析一样,自古就具有普遍的学术价值。在现代化之前,从很大程度上,欧洲的官僚制度是从中国引进的,或至少曾经深受中国传统官僚制度的影响。在18世纪、19世纪,一些社会科学大师们就认识到这点。其中亚当·斯密、马克斯·韦伯等,对中国帝制下的官僚制度和全面国有土地制度等,都有过认真研究。在这个官僚体制中,被西方文献称为任人唯才或择优录用(meritocracy)的制度,至今都在社会科学中有基本影响。如今,随着中国在世界中的重要性上升,又重新引人注目。当前在政治学、经济学和社会学里,有大量关于这方面文献的现代版本。这关系到认识这个官僚制度的激励机制、用人制度,以至于其基本性质。我这里概述的工作,是从机制设计理论的角度,重新认识这个古老又现代的大量文献所关心的基本问题。

  中国在20世纪50年代形成的制度,起源于中国两千年帝制形成的官僚制度,加上自19世纪末以来的外来制度的冲击,尤其是当时全面引入苏联极权制形式的官僚制度,综合而成。在这个基础上,历经灾难性的“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等重大制度变革,形成了改革开始时的制度。其基本特点是:(1)全面国有(集体)制;(2)党政不分;(3)严格的自上而下组织和控制的党政行政机构,是严密控制全国政治、经济、意识形态和武装力量的核心;(4)在行政、经济方面,则高度向地方党政放权;全国经济由千百个大而全、小而全的地方经济合成。其中最后一点是使中国制度区别于以苏联为代表的典型极权制度的主要特点。基于已有的政治学和经济学文献,为了更确切地分析,我将其描述为“向地区分权的极权制”,或分权式极权制。

  在这个制度的基础上启动改革之后,民企从非法变成合法,驱动了国民经济的高速增长。人均GDP 在三十几年里增长了26倍。相比改革前,中国的经济制度有了很大变化,相应的政治、社会、法律制度也都有了显著的变化。在改革后的制度里,民企成为全国经济的主体,其中包括非营利组织;私有产权得到了宪法的保护;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等国际上的主流社会科学,不但得到了承认,而且获得了发展。这些变化了的制度成分,加上继承的以上概述的一些老制度的成分,合在一起成为中国今天的制度。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殊制度(但并不意味着这个制度不遵循人类社会相同的基本规律,例如激励相容原理等)。作为深入认识这个制度的一步,我把这种政治上高度集权、行政和经济上高度分权、民企占经济主体的制度,描述为“向地区分权的威权主义制度”,或者分权式威权制 (Xu,2011)。

  从分权式极权制过渡到分权式威权制,用了二十多年。其间发生过几个较大的变化,但多数是渐变。然而,2002年中共党章正式承认企业家在社会中的地位,2004年国家宪法正式承认私有产权,这些从基本法的角度,确切地标记了制度性质的变化。

  中国如何成功地从“文革”继承来的极端压制的制度,变革成如今民企占多数的经济中等发达的制度?如何在这个改革过程中解决官僚体制内的激励机制问题?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直接关系到回答以下更迫切、更具挑战性的问题:在今后的改革过程中如何解决官僚体制内的激励机制问题?中国的改革能走多远?中国能否或如何面对今天的挑战?

  改革前,资源完全由各级政府控制。数以百万计的官僚是否积极参与,他们的激励机制问题是否能解决,是改革成功的必要条件。问题是,依赖官僚改革官僚体制,改什么,如何改,谁来改,都直接涉及他们的自身利益。如果改革与他们的自身利益冲突,很多官僚会消极怠工,甚至抵抗。无论看上去设计多么完美的改革方案,都一定无法实施。在苏联东欧集团的改革过程中,不能解决官僚体制自我改革面对的激励机制问题,正是他们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版面编辑:张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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